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凄 凉 的 人 生
2007-8-7 12:20:00

散文

 

发表于2007年《散文》第7

 

 

 

凄 凉 的 人 生

 

郭庆军

 

大哥和二姐夫

一棵树在坚硬的土地里活着,枝繁叶茂,开花结果。在年复一年的风霜雪雨中,树皮开裂,枝叶凋谢,她终于老了,风烛残年,倒在了地上。正如我的母亲,风雨中劳碌了一生,背驼如弓,满头白发,牙齿脱落,一脸的皱纹,她老了,她像一棵孤苦伶仃的老树倒了下去。

她三月份得病,先是患了疱疹,去城里就诊的小站台上,拄着拐棍,忽然像泄气的口袋倒了下去。通知我回到乡下老家,她已被穿上青蓝的寿衣,闭着眼睛,奄奄一息。但她还认得我。我们姊妹六人围在她的身边,等待那个最后时刻的到来!

四五天过去,七十八岁的人生苦旅,她最后的时刻迟迟来不了,竖横是手脚不会动,请来乡村医生每天打两个吊瓶,谁也不知用的什么药。我嘟囔几句应该去城里医院弄清病情。大哥嫂没应声,只是说先不让她活动为好,以免加重病情。我兄妹生活在农村,都不是有钱的人家,再说,自小生活在孔孟之乡,兄妹间绝对尊从长幼尊卑,父亲死得早,哥嫂是在家千口,主事一人。他不主张给母亲看病,别人提了,就有插嘴和“多一道子”的嫌疑。好则好,不好,如死在路上,责任可要由说话的负责!

天气已有些热,长成个头的碧绿的树叶在微风里摇曳,我们把饭桌搬到树下,两个姐姐做好饭,大家围起来吃,表哥表弟也一次次地来,在一起商量发丧待客的数量、桌数,以及该买的孝帽孝衣。然后,二哥就去集上买来一捆白布。这些天,家里乱得像集市。那些朝夕相处的邻居们,来了一波又一波。凡来者,必站或蹲母亲床前(搭得地铺)大声喊问几句:认得我么?哪里不好受?母亲有时认得,有时认不得。不论如何,她必须在吼声中艰难的睁开眼。有天晚上,再难忍受其扰,我劝邻居说,我娘怕乱,不要再问她了!大哥听到,也许喝酒的缘故,立即变脸吼叫:

“说什么老三?敢不叫人来!一个邻居都没有,糊上大门朝天走吗?”

眼看似乎要打架了,我闭嘴咬牙一言不发。

等待“咽气”的一天午后,二姐夫喝过人家喜酒顺路忽然而至,见状后说,应该去县医院确诊病情。二姐夫向来老成持重,做生意比我们兄弟有钱,年龄也比大哥大,他具备发言权。大哥终于拍板说:

“去吧。但是路上有三长两短,谁也不许报怨谁。”

二姐夫说:“给老人治病,有什么可报怨的!”

120拉母亲进城,拍CT片得知:脑溢血,偏瘫。经过长久的商量,拿了药,回家注射。可怜的母亲,终于一天比一天清醒,思想和眼神也明晰起来。

漫长的病榻生活从此拉开序幕。

我和老四

 四弟的俩口开春后即踏上去砖瓦厂的打工之路。母亲患病之初,打电话让他回来,音信不多,说不清楚。数日后夫妻终于归家。母亲见了四儿,当即老泪横流,说:“回来啦老四,娘以为见不上你了,在外干活累吗!”

老四蹲在床边,泪也一行行地下来了。

娘说:“你看,我起不来了,走不了路了!”

“会好的,娘!”老四说。母亲提出看看老四的妻儿,老四说,她在外干活累,在家歇两天。娘俩在家呆了五天,临再去打工,才到娘床前站了二分钟。老四也回去了,说是不回去扣一个月的工钱。娘说,地给人种了,回吧。临别,四十多岁的老四,扶着门框和墙头,数次哭得像个饱受折磨的孩子。

过了两个月的“集体”生活,谁有空谁抱起娘来大小便,做饭和喂饭。洗尿布大姐二姐全包,我和哥嫂们,谁也没动过手。

阳光似火,庄稼日甚一日地疯长,草也疯长。要拾掇庄稼,要上班,捆在一起实在不行了。我每周回去两天,每次买百多块钱的菜与肉类,并提出,众兄妹轮流,每家十天。大哥赞成,并规定:医疗费兄弟四人平摊,姐妹不摊医疗费,侍候的时间相同。首先母亲不同意,母亲觉得跟前的人少了,动静小,会寂寞。一是二哥反对,他的理由是“人家笑话”,侍候老人还要轮流,街面上不好看。事实上,他的即得利益马上消失。原先“大锅饭”,他一日三餐,一分钱不用花。接下来轮到他,他要花钱了。

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
我与母亲

轮到我时两个月已过,时至六月,万物朝阳,天热得发胖,植物肥美。把母亲接到城里,嘴上担心三十里路的颠簸,其实我妻小爱不悦,担心母亲老死我家房子里,孩子害怕。我回家打扫母亲原来住的房子——大哥的旧宅院,原来的地铺,裂缝的到处乌旧的墙上,贴了些报纸,拾掇了碗筷和锅灶。住下来,我们母子将有十天时间相依为命。

害病前,她一人生活在这里,她喜欢栽花栽树,两个窗下及门旁,有月季,站辣椒,仙人掌,用破的盆盆罐罐组合成花盆,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小树,长在锅灶风箱旁边,往西,院中开了一块地,害病前栽了茄子和大辣椒。如今,那葱茏的东西全黄了,几棵花枯萎了,小树叶子全落了,这万物疯长的盛夏,到处生机盎然,为什么我娘的家到了深秋?

小爱做生意,不能在母亲跟前厮守,她买来菜米油盐,给母亲买两身夏天的纯棉织品衣服。入夏以来,直至冬天,母亲朝朝暮暮都把短衫掀到脖颈,裸露出乳房侧面和肋部的疱疹的褐色斑块,每天把拉下十次,她又掀上去十次。不让她掀,她不言语。后来有次小爱单独跟她聊天,探得个中秘密,母亲道:

“盖上还不跟好人一样,看不见!”

我是一日做三餐,喂三餐。母亲能坐起来,自己吃了。白天小便六七次,夜间七八次,形成规律,不能再少。在极度困倦中思绪如飞,我开始厌倦,不能忍受,脾气粗暴。

她希冀,她渴望,她留恋人生,她每天说的最多的话是:“我站不起来了!不能走了!年轻人多好啊!我不能转少年了……”

开始说这话时,大家纷纷安慰她说:“能好,很快就好!多吃饭,过年天一暖,就能走路了。”如此天天说,儿女的爱心和耐心受到严峻挑战,别人严厉地说,我也严厉地说:

“别说咱普通老百姓,过去,皇帝,秦始皇也不能长生不老,也得死。你别胡思乱想。”

抱到半米高的“漏凳”上小解,有时几滴,有时一点尿也没有。但她老人家每隔一至两小时,必须喊你,呻吟和哀求:

“来呀孩子,抱抱我,抱起我来……我把你们抱大,抱到学会吃饭和走路,四五年,你这才侍候两个月,就够了!”

夜里,刚要合眼,她又喊叫了。用神秘的鬼魅恐吓:“我看到了,你姥娘来了,你大舅二舅也来了,他们就站在门后……哥,娘,好哥好娘,抱抱我吧!”

小妹妹胆小,常吓得浑身发抖,痛哭失声。望着无边的黑夜,尽管身上起鸡皮疙瘩,但我不怕舅舅的鬼魂。我说:

“不是我舅舅,那是阎王爷来叫你!”

我的十天行将结束时,由于昼夜不能睡,疲惫不甚。后来想,也许非身体疲惫不堪,而是我的心疲惫了。母亲生我这个儿子,老天有眼,上苍可鉴,那天中午,母亲提出给她洗洗脚。我把她抱到沙发上,倒了热水。“麻烦你老三,洗吧!”

我斩钉截铁地说:“不洗,你自己洗!也锻炼锻炼。”

她让扶扶枕头,掖掖被子,挖挖痒痒,掏掏耳朵和梳梳头时,我一概说:

“我不,我不干。”

那天她自己脚对脚地洗了脚,抱到地铺上,金色阳光折射的屋里“蓬壁生辉”,纤毫毕显。母亲搬着床前的木挡板,一寸寸地艰难折起身,用一个硕大的剪裁的铁剪子,几乎趴着,一刀刀剪自己的脚趾甲。她剪了很长时间,剪完时,三个脚趾鲜血淋漓……

我看着这一切,吸着烟,丝纹未动!

 

我与二哥二嫂

终于,她又轮到别家去了,释去重负,我获得了“自由”,大口呼吸着蓝天下清冽的空气。我的浅薄使我寄厚望于我的哥嫂。小爱不是“亲生的”,她的耳旁风活活代表了儿媳们的普遍心声,她对嫂子们说,也对我说,“某某,谁的娘,又喊又叫,开始他儿一日三餐喂她,她不好好躺着,没事就喊叫,她儿把她抱到大街上,扑通一声扔在那儿,让她叫够!嘿,怎么着?她立马老老实实了。”

我娘听罢,承认这种事实,承认她比别人幸福。

二哥是公认的老实人,若干年来,我娘最疼的是他,最坦护的是他。尽管每年他连十斤面、十块钱都没给过娘,但他常在娘身边坐坐。在他家,都知道,我娘不会受丝毫委屈。

离开娘的日子,魂不守舍。又轮到我了,秋风如诉,秋雨打落了树叶,我出发,如同奔赴夺命的战场。这之间,给母亲买去牙膏,降血压和营养脑神经的药,二哥生活不算富裕,每次,买去些青菜、鱼肉。

二嫂见我,如见救火之水,慌不迭地把母亲抱在一件棉袄上,只三趟,即把婆婆的细软:被褥、苫子和碗筷,搬到后面的大哥旧宅里。一脸汗水的说:

“地里的活捞不着干!忒难侍候了!黑白捞不着睡觉!”

第二天早上,她让打水洗脸和刷牙。她的镜子梳子、牙刷牙膏都在一个提篮里,挤牙膏时,她说:

“挤不出来了,你给我挤点吧。”

我也挤不出来,四五天功夫,满满一管牙膏就用完了?

接下来,母亲讲故事说:“叫你哥来,你兄弟商量:砸死我吧!我不想活了!”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活得没脸没皮,没人时,你二嫂比鸡骂狗,老不死……她儿都看不下去,问她还老不老?她拿棍子打她儿!唉,我死了还能保点脸面哪!”

“二哥呢?他不会对你好吗?”

“他呀,白天打工,夜里叫不醒。”

大嫂有时来站站,带两个馒头或一把青菜。母亲见谁指使谁,邻居吓得不敢来了。指使大嫂挖痒痒,大嫂就跪在床前干。说闲话时,大嫂说:

“久病床前无孝子,谁也别说谁好谁坏,你二哥前天杀了个鸡,炖了满满一海碗,他五口人吃,哼,连手指头那么大一块,也没给咱娘!”

尽管心里难受,我不会轻信大嫂的话。二哥门前来来往往,不再来母亲跟前倒是真的。有一天,我的班又要结束了,在门外碰见他,我问:

“下次,二哥替我几天如何?不好请假。”

二哥说:“不替,这种事谁替!给一千块钱也不替。再说,咱娘按下葫芦起来瓢,没完没了,比皇帝还难侍候,都是你和咱姐惯的,一会买药,—会买菜,一会挖痒痒……早知今日,当初不拉到城里看,早没事了!”

二哥的肺腑之言,衬得我们的浅薄趋于饱满和完美。由此我深信,他用牙膏皮换走老娘的牙膏,完全在情理之中。

四弟与姐姐

四弟打工,年关回来,把母亲接进家中。四弟岳母第一句话说:

“老四,有本事背着你娘去打工。”

老四向来沉默寡言,这回也是沉默寡言。

年初四我们一家去看母亲,坐在她床前。她说,老三没回来过年呀!话未落,她张开嘶哑粗壮的噪门,哭了!

不到一小时,她让扶起来四回,又躺下四回。不住地说:

“你说,我什么时候能站起来?什么时候走路?”

老四用过早的弯腰依着门框,突然地叫道:

“你这就要飞,马上像个鸟飞起来!”

母亲忙乱地说:“好!我飞,我像鸟一样飞。”

沉默寡言的四弟气得跳到天井,又从天井跳回来,说:

“我死了算了,不活了!她想活活愁死我!心比天高,从没知足的时候!居然还想转少年……”

老四补班,一连侍候了一个月。为“伊”愁得人憔悴。

到了大姐二姐家,老娘的被单和衣裤就是干净的了,头发熨贴,脸色清新而微微的红润,像树木发了新芽。一棵老树凄凉地倒下了,女人,闺女,她们为什么像呵护婴儿一样呵护病倒的老树?

我老了怎么样?晚境会比母亲更好吗?

 

2007年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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